七十年代的香港电视荧屏上,《少年十五二十时》以独特的青春叙事撕开了时代幕布。甘国亮导演用近乎白描的手法,将汤家树与同伴们的成长轨迹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社会网,那些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的迷惘与觉醒,至今仍在胶片里泛着温热的呼吸。贾思乐饰演的男主角像一株被现实风浪推搡的幼树,他与社会青年碰撞时的局促,面对情感抉择时的笨拙,都被演员用微颤的声线和总也站不稳的肢体语言具象化——这种表演痕迹在当代影视剧里几乎绝迹,却恰恰暗合了七十年代港人特有的生存焦虑。
余安安饰演的少女角色像是从旧式月份牌里走出来的精灵,她耳后总飘着几缕碎发,衬衫领口永远比别人低一公分。当她在雨夜质问汤家树“成年人凭什么定义对错”时,镜头突然推进的特写里,睫毛膏被雨水晕成灰色的雾,这个画面成为全剧最锋利的隐喻。苗嘉丽则贡献了更具颠覆性的表演,她饰演的叛逆少女会叼着香烟背《资本论》,用高跟鞋踢碎玻璃瓶的方式表达愤怒,这种混杂着左翼思潮与市井气息的人物塑造,在同期电视剧中堪称异类。
故事结构采用散点透视的布局,编剧显然不屑于线性叙事的套路。第七集长达十分钟的长镜头跟拍主角们在街头游荡,摄影机像条嗅觉敏锐的流浪狗,时而聚焦大排档里关于左派右派的争吵,时而捕捉巷角三个少年用火柴棍占卜爱情的场景。这种碎片化叙事在当时保守的电视制作环境中显得极其冒险,却意外地拼凑出七十年代香港青年的精神地图。
真正震撼的是剧中无处不在的撕裂感。当汤家树在教堂听见唱诗班咏叹时,镜头切到他父亲在股市暴跌后吞药的手;当他终于获得留学机会,背景音却是码头工人搬运货物的号子。这些充满张力的蒙太奇,把个人成长史硬生生嵌进城市发展史的断层带里。最妙的是结尾处理:二十年后的主角们在茶餐厅重逢,服务生端来的菠萝油冒着热气,而他们谁都没去碰那块金黄的黄油——有些东西注定要凝固在少年时代。